奇葩說:被仰望的 與被隱藏的

    奇葩說:被仰望的 與被隱藏的

    肖驍

    肖驍:不在成都,不在北京

    再回到故鄉成都的時候,肖驍有時候會覺得這座城市的節奏太慢了,少不入川確有道理,“實在太安逸了”;待在北京呢,是一個相對更注重理性和能力的地方,“面臨非常激烈的競爭壓力”。

    他把前者類比作“奇葩”,后者類比做“說”,兩者恰好組成他生命中里程碑式的經歷,也對應著兩種生命狀態:沒有邏輯愛撒嬌可以說自己想說的話的肖驍; 句句在理拿捏辯論技巧取得《奇葩說》第四季BBKing 的肖驍。

    人們都在討論肖驍的改變,或者說“成長”。

    在10 月的一集節目中,他做了一份出人意料的剖白:但其實我很難過,因為我發現我是《奇葩說》最虛偽的一個人,小馬可愛,薇薇厲害,她們都很真實,但只有我,為了贏,我在改變我自己,突然有一天,我發現我自己,連我都不喜歡我自己了。

    兩個月前,肖驍和妹妹發生過一次爭吵。因為晚上出門要稍微收拾一下自己,肖驍讓妹妹來幫他,因此發生的爭吵持續到肖驍出門,妹妹哭了,他當下還是覺得不能認輸。

    “其實這件事情我不占理的,但是我用了技巧,就是讓我自己好像看上去特別得理不饒人。”肖驍在車上給對方發去了道歉的消息,甚至連道歉都是分三點來論述:我喝了點酒,可能自己也沒有意識到,但這不應該是我傷人的理由;在家是講感情而不是講道理的地方;希望能夠原諒哥哥。

    黃執中理解肖驍的想法:“他被迫學習他過往很陌生的事情。比如說責任,他要對別人負責任,這些事情對他而言是太陌生了,太不熟悉了,太不令人愉快了,我完全可以理解他的意思。

    我是情緒上的責任,他是隊伍上的責任。我們都沒經歷過這種事情,我在學習一種詭異的責任,他在學習另一種詭異的責任。”

    肖驍是個非典型BBKing。

    在第一季《奇葩說》海選時他成為僅有拿到直通卡的兩位之一,但直到第四季他才拿下總冠軍。他松了一口氣,“天哪,終于可以不用這么認真了”。

    在第四季結尾的表演賽上, 蔡康永看著肖驍, 悄聲說了一句:長大其實是一件很累的事情。

    他承認自己想得到那個冠軍,當他發現節目的觀眾在越來越看重辯論技巧和邏輯的時候,他唯一的辦法就是選擇拋棄原來的肖驍。

    馬東說肖驍是聰明的。公司組織大家去沙漠徒步,肖驍前一天發消息給馬東說自己過敏不想參加,馬東沒同意,第二天的徒步肖驍是第一個走過終點的。“他裝得可憐,但是骨子里是一個特別tough 的人,他的競爭性特別強。”

    “精致的利己主義者。”肖驍給自己下了定義,“我不太喜歡就是一個人什么事情都自己去扛,我不太愿意讓自己受委屈。甚至很多時候說你這么愛自己,那是自私,我自私。我覺得我就是這樣的人,只要沒有傷害到其他人。”

    《奇葩說》第五季之后,肖驍瘦了20 斤,因為擔任戰隊教練,即使自己沒有那么大勝負心,卻意識到多少背負了其他隊員的渴望。責任心對他來說是新鮮的,也是難熬的,他需要白天喝五六杯咖啡,才能保持精神。

    “我覺得我第五季的表現其實沒有第四季好。因為壓力太大,就總會覺得自己的觀點不夠好,總覺得不能夠吸引到人,甚至總是忍不住會流眼淚。” 他隨時處于一種緊張的狀態。

    問題設置中有一個問他覺得何時是自己的高光時刻,他幾乎沒有猶豫地說他并不喜歡“高光時刻”這個詞,最后還舉了馬薇薇的例子:我覺得薇薇就是吃了這個虧。我沒有覺得她表現得不好,但是她之前表現得太好了。

    你很快意識到他在使用他的辯論技巧。

    也許他覺得這樣的肖驍不可愛,但是這些最終都會成為他的一部分。

    但是《奇葩說》該是一個包容的地方,讓人說話的地方。肖驍說他像是跟它談了一場五年的戀愛,第一年是熱戀,第二年和第三年是過日子,第四年突然結婚,“給了我一個BBKing”,第五年進入了婚姻生活,“我就需要不斷地給我的另外一半,尋找一些新鮮感”。

    成都或者北京或者任何一種人生階段,對于肖驍來說沒有偏愛哪一個,只有每一個階段去適應每個階段的自己。如他所言,“快樂皆因有所得,失落皆因回不去”。

    奇葩說:被仰望的 與被隱藏的

    邱晨

    邱晨:又投入又懷疑

    邱晨的喉嚨下方,與鎖骨平行的地方有一道傷疤。并不是所有人都會注意到這道疤,以及帶來這道疤的那場手術。

    “我覺得蟲仔(邱晨)撐過的每一天都是奇跡的一天。”

    朋友黃執中描述那段時間的邱晨,“她得癌癥,那時候剛做完治療,沒有任何一件好事,大到生離死別,小到情感受挫,工作也是麻煩不斷。我很佩服她,我這輩子不承擔壓力,因為我這個人是會逃避壓力的,甚至我會逃避給別人壓力,可是蟲仔可以扛住壓力。

    我們各有各的本事,我相信她很佩服我,我也很佩服她。”

    病是從今年3 月份被發現的,邱晨在一次體檢中檢查出癌癥,住院加手術花了七天,恢復花了兩個月。

    6 月份剛恢復,8 月份就開始錄制新一季的《奇葩說》。節奏緊張的時候她甚至顧不上這是一檔綜藝節目,“我沒辦法一直狂嗨,一直開玩笑,或者說一些很浮夸的話,我還能想得動東西就不錯了。”她把自己寫講稿的習慣傳遞給每一個隊員,她要求隊員無論多晚都要把稿子發給她,如果她還醒著那就改完,如果睡了,對方一定會在第二天醒來前收到她改過后的新稿件。

    朋友們絲毫不會懷疑她體內的巨大能量,第二季《奇葩說》邱晨出現,一舉拿下總冠軍。

    邱晨剪著32 年如一日的短發,戴著黑框眼鏡,以邏輯、理性見長,她很少表現出自己脆弱的一面,如果寫稿時用了太多情感寫到流淚,她就在上場前把稿子讀到自己脫敏為止。

    但凡稍微了解邱晨,你很快就會察覺到她身上粘著的那個字:喪。《奇葩說》第四季表演賽的時候她的背上貼了一個巨大的“喪”;她個人公眾號的頭像是一個自己匍匐在地兩手往前伸展的姿勢,剛好可以描出一個“喪”字的筆畫,公眾號叫作“童顏巨喪”;即使她笑的時候,兩彎眉毛向下耷拉,也像是有苦難言的樣子。

    馬東說邱晨就是喜歡“喪喪的那股勁”。不過那是以前,“現在似乎變得真喪了”。事情會從不同地方表露出來。

    《奇葩說》節目錄制地點在北京大興,位于北京市南部,距離市中心13 公里。每次錄制需要花費四五天,這段時間被邱晨形容為“與世隔絕”,培訓、討論、寫稿、比賽、淘汰或勝利。為此她不得不熬幾個夜,每次去錄制前她就開始調整作息,適應“大興時差”。錄制斷斷續續持續三個月,每次回來邱晨甚至能明顯感覺到氣溫一點點變涼。

    到了錄制的第四次,邱晨在一場比賽中吐了。

    賽前她開始覺得胃絞痛,等到自己發完言,導師還在講話時,她給馬東示意一下跑去了洗手間。精力耗費殆盡、壓力、緊張,邱晨說:“我覺得我總會有一次在錄制時離開現場的,沒想到最后終于是因為想吐。”

    邱晨對很多事情都是又投入又懷疑。

    來北京之前,邱晨曾經在香港待了八年,卻始終沒有融入那里。“香港是一個挺安全的環境,什么東西都特別的規范和有序,我能夠清楚地計算到,如果我是8 點34 分出門, 我可以在地鐵站的哪一個門趕到一個沒什么人的車廂,每一天都是一樣。” 她大部分的交集依舊是辯論隊的朋友。本科畢業時,拿到試用期第一筆工資不是告訴媽媽,而是打車回學校請辯論隊的隊員吃飯。

    但是那里沒有她想要的生活,“那個社會看不到一個人是我想成為又樂于成為的樣子”。她并不知道自己想成為什么樣子,但是在北京,在和“活潑老僵尸”們待在一起的時候很舒服,她羨慕馬薇薇的犀利,黃執中的智慧,還有馬東的復雜性,“我從來不覺得單純是一件好事”。

    有一次邱晨在群里說,真幸運我們遇到了彼此。

    黃執中立馬插科打諢道:沒有,我覺得你比我更幸運,因為你幸運地遇到了我。

    “我覺得心中一暖,又覺得實在太肉麻,一定要補一句煞風景的話,才會把它給沖淡掉。”對于欣賞且喜歡彼此這件事情基本達成了共識。

    這樣可以消除邱晨的懷疑嗎?答案是不可以。

    黃執中在逐漸走出自己舒適區的時候,提到說邱晨“沒有舒適區,她這個人本身就不舒適,她對一切充滿懷疑”。

    “懷疑的是什么呢?”我問了兩次。

    “我不知道。”邱晨的回答是一樣的,“我會對整個世界都有出戲的感覺。”

    邱晨說自己的腦子就像有一個村子,她的不同觀念會化身村民住在那里,其中有一個小孩,一個“比較天真愛哭,不能吃苦耐勞”的小孩,但是那個孩子出走很久了,偶爾回來,最近又不見蹤影。

    屬于自己的時間變得更少了,能記得的是最近去長沙做新書簽售那次。簽售在周日,她周六下午就到了長沙,回到久違的故鄉,邱晨推掉下午要做的事情,坐十公里的車去吃了一碗小時候常吃的粉,又坐十公里的車回來。那個下午她十分滿意。

    奇葩說:被仰望的 與被隱藏的

    黃執中

    黃執中:補上虧欠的一滴淚水

    比賽廝殺到近半程,四隊各有折損,只有黃執中和顏如晶帶的隊伍異常慘烈,隊員只剩下兩名,除了教練,連坐在替補席的人都沒有了。即使從第一季開始參與幕后工作,拿下第三季《奇葩說》的BBKing,辯論老炮兒黃執中還是在第五季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壓力。

    壓力不來源于勝負,卻跟淘汰有關。

    《奇葩說》第五季加強了賽制中競爭的部分,四支隊伍車輪戰,每場都有人會被淘汰,新老奇葩一視同仁。和以往有著微妙不同的是,自己的表現不僅關乎隊伍的輸贏,可能還左右隊友的去留,每個人情緒都崩得異常緊張。“對選手而言是一場情緒的總動員。”黃執中說。

    這樣的緊張感不是沒有緣由。這支隊伍從一開始就不被人看好,咆哮警察,跳街舞的男生,講段子的rapper,和其他大神云集的其他隊伍相比顯得有些弱勢。連蔡康永在一旁都忍不住問:“你們選人的標準是什么?”

    “好相處。”黃執中和顏如晶回答,聽到這樣的答案蔡康永忍不住笑了。很難想象以“戰隊”

    為稱號的隊伍選人的標準是好相處。在《奇葩說》的舞臺上,辯論經驗豐富,或是舞臺表現力強的選手更能吸引眼球。在老奇葩陳銘、“戲精”

    野紅梅、秦教授被其他隊伍爭搶的時候,李逗逗、趙帥乍看性格不甚張揚的選手順利被收至麾下。

    沒有人不希望自己隊里有高手。當大家都看好的熊浩面臨選戰隊的時候,黃執中想選卻沒有舉手,熊浩歸了肖驍戰隊,私下里,黃執中對他說:“我知道如果我舉手熊浩一定會來我們隊,但是肖驍你們隊缺一個三辯,我希望他可以幫幫你。”

    這些他不講,只是剖白:“你要知道我和如晶不說話,我們很難接受吵鬧的人。”黃執中和顏如晶在生活中都是不善社交的人。一群好相處的人坐在一起,備戰間的畫面就變得無比詭異——黃執中站在白板旁講講論點,大家抄抄筆記,沒有互動。對做大學老師出身的黃執中,畫面很熟悉:“像一個安靜的課堂。”

    編導詢問:“執中老師你要不要互動一下,面授一下技藝?”黃執中答:“我剛剛已經講完了。”

    疏離是他的常態。采訪當天的拍攝現場,黃執中站在布景前,幾十分鐘的拍攝時間活動半徑不超過方圓兩米。除了偶爾伸展一下,大多數時候他任由服裝師“擺布”,在一群工作人員的注視下,眼神避開飄到遠處,也并不湊近查看拍攝效果。

    “我不喜歡跟太多人有聯結,不喜歡人多,連馬薇薇和如晶的生日會我都不會去。”比賽對他來說是智力動員,不用投入情感,輸贏是一支隊伍的事情,大不了從頭來過,“我最不習慣的壓力來源,就是情緒動員,對我而言數倍疲累于腦力勞動。”

    隊員陸續被淘汰,趙帥、奶茶、如晶在臺上痛哭。

    身處后方的黃執中對如此強烈的情感投入十分陌生,理智上感到有些匪夷所思:“他們哭到讓我覺得,是不是超哥(歐陽超)生了重病沒跟我講?為什么我覺得沒有難過到這種地步?”淚水從前場彌漫到后臺,一場比賽勝利之后,走回休息室的路上,奶茶一直哭:“從來不知道贏比賽是這種感覺。”黃執中對他比手指:“噓,小聲一點,這樣很丟臉,人家以為我們這輩子沒贏過。”

    “執中老師,我真的沒贏過。”奶茶繼續哭。黃執中突然理解了他們的淚水。“我打了上百場比賽,對我而言贏不是很特別,但奶茶是跳舞的,對他而言真的沒有贏過,是我以己度人了。”

    即使理智上依舊覺得沒什么好哭的,他反省:“是我太異類,太冷血無情嗎?好了好了,我愿意投入更多感情在里面,可是對我而言是很累的勞動啊。”

    投入意味著改變,他開始做一些自己過去在《奇葩說》不會做的事情,比如猜想并拆解對方可能的觀點,比如開始講自己的故事打動觀眾,在觀點之外再加一道保險,即使覺得不合邏輯,也要在那一刻做到“觀眾請你們喜歡我”;比如頂著40 度的高燒下場辯論,腿軟走不了直線,看地板都是浮動的畫面,第二天去醫院查細菌感染的指數,正常人400,他達到12000,接連打了七天抗生素。“打完這場的時候覺得,雖然沒哭,但我總算對得起大家了。”

    教練下場的機會很少,黃執中坐在二排,注視著在一線拼殺的隊員。每一次他們在臺上展現出精彩的反應,準確的節奏,臨場的調動,他心里都覺得光彩。“你終于走在該走的那個痛苦的向上的道路上,而你今天這一場走得漂亮,這讓人覺得光榮。”

    他走出自己的舒適區,雖然過程一直罵罵咧咧的。“我不是那種安詳地踏入夕陽的人,我會一直罵,哭個屁啊,可是還要掙扎往那個方向走,不然會有罪惡感。”而在馬東看來:“執中是個特別有尊嚴的大男孩,他特別怕無趣。

    所以你要跟他保持距離,讓他用自己的方式滿足自己的好奇心。”

    比賽結束,一切如常,戰隊感情很好,時不時聚餐,他不去,重新回到自己的軌道上。只是在比賽中,他在微博上寫下了這樣一段話:“少爺的幼稚之一,是對于很多事,不喜歡那么在意,總覺得在意了,姿態就狼狽了,就不夠體面了。然而看到那些在意的人,看到他們的哭與笑,多少還是會有點罪惡感,體面的人,往往都是淡漠的人,都是暗自虧欠了這個世界,一滴淚水的人。“